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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色牙狗
2022-09-22

如果是在夜晚,是有月亮的日子,人面朦胧,树影婆娑,鸟儿在枝头的巢里偶出呓语,如果是这样的迷离时分,你走在村道上,村道是黄土铺成的,走上去有些凹凸不平,路边的吊灯花放着幽香,你一直走下去,忽然惊动了几只狗,狗嘴巴从板门缝里伸出来,狺狺地吠,远远近近的狗们便跟了吠起来,使得这个沉沉的夜晚平添了许多生动。心中说,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

这会儿,你心里不由得就会生出无限的宽恕:你谅解那些狗的吠叫,谅解黄土村道的磕磕绊绊,谅解一枝折倒在路心的铁伞树枝——它那肥大叶子晃动着,唬得你不由得停下脚步,忖度是否应该由旁边绕过。

如肯稍稍留意的话,由那些狗的吠声里解析一番,也许会找出些许不同之处:这只努力将嘴巴挤出门板缝的,正值年轻力壮,门板也被晃动得嘎嘎作响;这只,肯定是年幼无知,人已走出好远,还在无谓地瞎吠;另一只,则是年迈体弱的,还像是得过肺痨,沉闷的叫声里夹杂着吭吭的咳。

下河头村人都喜爱在家里养只狗,无论什么毛色,也全不论哪个品种。黑的,花的,黄的;长毛的,短毛的,杂交的……养在家里,帮助主人把逃逸出圈的猪仔追截回来;趁河茅撂倒的时候,去河滩上叼只野兔回来打打牙祭;有些手懒的农妇,孩子在饭桌上洒了粥,喊狗过来清除,孩子刚刚屙过,也撵过去为孩子舔舔屁眼儿了事儿,完全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助手和生活好友似的。

在下河头,还有许多户主,喜欢在幼时把狗仔的尾巴齐齐斩掉。据说这样的狗长大后,会是追逐飞禽走兽的好手。我幼年在下河头的时候,就曾见到过这样的无尾巴狗,为了追逐一只野兔,在一望无垠的田坡上纵横驰骋,身后拉出一溜黄色尘烟,双双消失在土坡后面,平地卷过一股旋风似的。那种沃野上的壮怀激励,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现在,狗的尾巴越养越长,断尾巴的狗已经少见,我这次在下河头见到的一尾,是属于意外情况。

这是一只草白色牙狗,去邻家的灶房里偷吃,拱翻了刀架,一把斩骨刀凭空落下,那狗的尾巴就抹根儿被斩断了。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断开,还有些许毛皮联系着,像一节挂上去的假尾,走起来摇摇摆摆的,往日威风全不见了,叫丧家犬再恰当不过。是下河头的村会计朱进步实在看不下去,就趁那狗把脑瓜儿钻进鸡窝里偷吃鸡蛋的机会,悄悄走过去,拉住断尾使劲一抻,随着一声嚎叫,狗尾巴就和身子分家了。再看那厮,恰如换了一副面相似的,立时精神抖擞,已非昔日之狗。

我对狗缺乏研究,找不出多少种群进化的依据来。读到《战国策》中有一段论狗的记载。相国应侯对秦王说:“王看大王之狗,卧则卧,起则起,行则行,止则止,毋相与斗者。投之一骨,轻起相牙者,何则?有争意也。”

当时许多仁人志士聚集于赵国意欲伐秦,应侯为王制定御敌之策时做了上述比喻。应侯判断,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仁人志士们,多是“贪王富贵”,秦王依计“投掷一骨”(“三五千金”),志士仁人们组成的阵线必不攻自破了。当然,我们在此仅从相狗的角度来理解应侯的话,这就未免有些失之偏颇。

以我之见,下河头村会计朱进步的这只狗,实属优种的猎野之狗。细看那犬,四肢长而粗壮,前肋阔又腰细如蜂,加之那身易于潜伏的草白颜色,又加之断去了尾巴的拖累,奔走于山岭之上,犹如轻鸿狂飙。下河头人把这种狗称为“牙狗”。按照下河头人解释,就是能咬会咬的公狗。牙狗一词,我在其他地域还未听到过,有些地方也仅做“公狗”之意,因此也就无可全面解释。及至读到《战国策》论狗的章节,方知合了前人的称谓:轻起相牙而有争意也!可见,下河头人也并非完全孤陋寡闻。

在万泉河上游的下河头的老桥上,我与此狗谋过一面。那天,黄昏时候,我正站在老桥上,看见河里开始燃起的点点渔火,就听到背后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,同时,手背上有热乎乎、麻酥酥被舐舔的感觉。我大吃一惊,低头一看,那只草白色无尾狗正站在身边,张着腥呼呼的嘴巴,虎视眈眈地望着我。我一时不知所措,急忙把手抄进兜里,并开始寻找可退之路。我在那一刻甚至已经做出决定:必要时就纵身一跃,去河槽里再说声“古得白”吧!

这时忽然听见有嘻嘻的笑声,救星来了!

是村会计朱进步。

“你喊它圈(quan)圈,快喊啊,”朱进步说,“快喊圈圈!”

于是知道,狗的名字叫“圈圈”。

“这时候,你千万别跑啊,”朱进步提醒我,“你不跑,它不会开口的。你只要一开腿,那就麻烦了。”

朱进步手提两只兔子,一路滴着血点子,走过来。他拍拍那狗的嘴巴,狗的目标就转移到兔子上去了。

“圈圈,圈圈……”朱进步卖弄地喊着,抽出衣兜里的那支钢笔,一扬手,钢笔就旋转着,划一个高高的弧线,飞进河水里去了。几乎与之同时,那条缺尾巴狗纵身一跃,跃过桥栏,是漂亮的鱼跃式,几乎与钢笔同时没入水中。瞬间,狗的头部浮出水面,拨动四肢划水上岸,颠颠地跑上桥来,将钢笔还给朱进步。我看得目瞪口呆,庆幸刚才未采取跳入河中的逃脱方案。如若那样的话,定是此劫难逃。

我有些喜欢起这牙狗来了:机警、敏捷、勇猛、善解人意,古人相狗的那些学说决非空穴来风。

我摸摸“圈圈”的头,它已经不再陌生了,亲昵地用嘴蹭蹭我的手背,以示友好。

“去我家吃炖兔子啊,”朱进步说,“有一只老兔,可真是刁钻!跑着跑着,一头钻进窝里去了,狗在窝边守了大半天,也没见出来……要么就是三只了!”

我谢绝了他的好意。圈圈跟在他的后面,一边舐舔着落在地上的血点子,雄赳赳回家去了。我特别留意了一下,见那狗尾根儿的被斩断处,竟齐齐不留半点儿痕迹,就像原本如此,天衣无缝。如果再加一条尾巴,那就会不伦不类“狗非狗”了。呆呆想了一会儿,不由感叹造物的神奇!

此事过后几天,我已经忘记了这只叫圈圈的草白色牙狗。一天,我去老桥南面的小集市买杂物。刚离开老桥不远,就在河南面的村头,被一只游弋的恶犬缠住了。那黑白花纹相间的恶犬本来正在兜屁股追逐一辆过路的汽车,汽车开走了,就不失时机地转而盯上了我,身前身后地狂吠,前爪伏在地面上,随时要扑过来的样子。我想起在桥头的经验,就停下不动,企盼着它叫过一阵儿之后自动离去。但是,这狗显然也是下河头人所说的那种“泥腿”,半步也不肯退缩。我依照在此种情况下人们惯用的那些小伎俩,挥舞手里的提包做投掷状,弯腰做突击状,心机费尽无济于事,这就使得我进退两难起来。

这时候,事态又进一步恶化。另有两只杂种狗,本来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调情,这会儿也闻声赶过来助阵。三只狗摆出围城的阵势,三面夹击,有进有退,互伸援助之嘴,彻底断了我的退路。

正绝望间,忽然平地卷起一阵旋风,圈圈威武地杀入阵中,并有效地突破了三角式包围圈。它不知由何处赶来,愤怒地咆哮着,全身毫毛直立,比平时大出几圈,更增添了几分威风。它选择逼我最紧的那只黑白相间的花狗为进攻目标,径直地冲过去。随后,两只毛色不同的狗便搅在了一起,翻上跌下,辗转腾挪。另两只杂种狗也随之卷入恶斗之中,四只狗纠结成一团,一时无法分清哪个哪个。我十分着急,怕圈圈吃亏,就在心里喊:圈圈加油,圈圈加油!圈圈可不能败下来!

片刻之后,胜负终于分定。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叫,先是肇事狗败下阵去,拖着尾巴退出百米开外,独自蹲在那里呜咽不已。另外两只杂种狗,本来是趁火打劫,一看主将败走,也就远远地开溜了。

圈圈威风凛凛地挺立在路上,面恶犬退去的方向。在它的耳朵和鼻子部位,都有血点儿渗出来,它不时用舌头舐舔一下。我心里一时无比激动,我和圈圈无非一面之识,充其量也不过是,我曾抚摸过一下他的头颅,喊了它一声“圈圈”罢了。此刻,它却不忘旧谊,不惧险势,冒死相救,救人于危难之间,真乃忠义之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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